聽說我娘終于派人來西北接我時，我正站在院裡剪青提。 剛剪下一串，回身便不小心撞進裴朔懷裡。 我惱得掐他胳膊：「又悄沒聲地進來，害我站都站不穩。我……」 話還沒說完，他便伸手扶住了我的腰。 我連忙想站穩，他卻偏偏不肯立即鬆手，還低頭笑盈盈地看著我。 難怪今早他一直心情極好，原來早就存了捉弄我的心思。 混帳東西。 明知院裡沒人，我還是紅著臉往四下掃了一眼。 我推開他，又狠狠擰了他一把。 裴朔歪頭看我，眼神坦蕩：「珠珠不是也喜歡同我親近？」 我氣得瞪他。 他卻仍笑著望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彷彿真不懂什麼叫難為情。 我戳著他的額頭罵：「別裝傻！如今先生教過你規矩，你早不是當年那隻野崽子了。禮義廉恥，總該懂了。」

我和娘逃難時，救了侯府的嫡女。 她來問我：「缺個爹嗎？」 后來我喊她爹作爹，她管我娘叫娘。 再后來，我靠著皇后成了貴妃，把太子的畫像指給她看：「缺不缺個夫君？」 她替我安下了家，我也替她安下一個家。

我曾養過新帝三年。 等他登基，我卻被關進慈安宮，成了他不肯示人的外室。 到那時，我才看清前因。 當年我恃著先帝寵愛，把他從生母身邊奪來，又以最嚴苛的規矩待他，讓他恨了許多年。 他登基後貶盡我的舊人，也斷了我同母族的往來。 床帳之間，他神情冷淡，逼迫時沒有半分憐惜。 「父皇若能看見今日，定會後悔曾經寵你。」 「他珍愛了一輩子的皇后，竟把長子帶到這一步。」 重生醒來時，先帝尚在人世。 這一回，我不想再和十六歲的養子糾纏。 我只對他說： 「今日起，你回生母宮裡去吧。」

陵州城里，人人都說裴家三郎對我一網情深。 可我卻從未正眼瞧過他。 女學同窗背地里說我： 「裴三郎已經夠盡心了，她究竟還要端到幾時？」 「我看就是有意晾著他，吊足了胃口，才好讓他惦記。」 家中親人也叫我別貪心： 「姑娘家端著些原是該的，一直不肯應，便是不識好歹了。」 最后，就連我敬重的先生，也開口讓我讓一讓。 「你往后有裴家可去，何苦非要爭崇文館這一處？」 「薦名隔三年才輪到一人，留給更需要的人不好麼？」 他們個個言辭懇切。 仿佛這樣才算為我好。 可是，我想不通。 喜歡我的人是他。 到頭來，要受責怪的怎麼卻是我？ 他一廂情愿，難道就能斷送我的前程了？

我穿成太傅府二小姐時，這具身體才十三歲。 醒來時，母親守在榻邊，眼睛哭得發紅，指尖仍在發抖，衣袖也被淚水浸濕了一片。 長姐捏著帕子立在她身后，小妹伏在床沿，仰臉問我，不肯離開半步： 「二姐姐，你身上還痛嗎？」 我想開口，三雙擔憂的眼睛一齊望來，喉頭頓時發緊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 我生在孤兒院，十八歲打工回校時💀于車禍；再醒來，就成了太傅府二小姐。 我勉強彎了彎唇，不想讓她們繼續擔心： 「已經不疼了。」

侯爺💀後，我終于扔掉守了一生的規矩。 顧郎陪我看花、喝茶，夜裡還擠在一張榻上說少年時沒說完的話。 我以為這是老天賠我的幾日清歡， 不承想每晚閉眼，都會夢見亡夫掌住我的咽喉。 我為侯府操勞了大半輩子，難道臨到頭，還不配為自己活幾天？ 一夜驚醒，我發現自己重生了。睜眼時，我已回到十六歲那場相看宴上。 隔著曲水和人群，少年侯爺💀💀盯住我。 那眼神與夢裡的厲鬼分毫不差，我立刻知道，他也回來了。 我正慶幸他會主動退婚。他卻將我抵在亭柱上，五指緩緩收緊：「這回放心，我💀之前，一定先送你的顧郎上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