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抑郁少女」與「將門貴公子」的師生情:三毛暗戀過的顧福生,終身未婚

珮珊 2022/10/02 檢舉 我要評論

「初見恩師的第一次,那份‘驚心’,是手里提著的一大堆東西都會嘩啦啦掉下地的‘動魄’。如果,如果人生有什麼叫做一見鐘情,那一霎間,的確經歷過。」(三毛——《我的快樂天堂》)

三毛用了幾個惟妙惟肖的動詞,來形容初次見到繪畫教師顧福生的情形。

少女三毛

那一年,16歲的三毛還叫陳平,因為曾遭遇數學老師在臉上涂墨汁的不當體罰,導致一遇到考試就會暈倒,所以休學在家。

她是敏感的孩子,在長達3年的休學期里,除了開明又慈悲的父母外,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,出門更是令她恐懼。三毛唯一的體育運動,就是趁著全家人午睡之際,獨自一個人繞著小院的水泥地一圈圈滑旱冰。

剛休學時,三毛曾去美國人開辦的學校學插花、鋼琴,跟著著名畫家黃君壁學山水,每天讀古文加英文小說,這些豐富的活動減輕了她內心的不安,卻沒能打開她牢牢拴在心門上的那把鎖。

直到有一天,姐姐的朋友們偶然來家中玩,三毛竟然奇跡般地走進了人生的重要拐點中。

姐姐的朋友們熱熱鬧鬧地吃東西玩游戲,三毛卻躲在角落里看書。突然間,她被一對名為陳繽與陳骕的畫所吸引。

那是一幅騎兵隊與印第安人的慘烈戰役圖,戰馬倒地、白人中箭,印第安人嚎叫,蓬車在戰火中焚燒起來。見她喜歡,陳骕告訴她,自己專門學過油畫,老師叫顧福生。

顧福生,當時年僅24歲,是「五月畫會」的畫家。1957年台灣有兩個最重要的畫會:「東方」和「五月」。都是由年輕的藝術家們集結成立,以溫和的文藝運動,將現代藝術的觀念推展開來。

正中蹺二郎腿者為顧福生

顧福生的名字也許知名度不高,但他老爹顧祝同的名字卻是如雷貫耳:蔣介石最寵愛的「五虎將」之一、「皖南事變」的發起者,新四軍險些葬送在他的手上。

顧祝同此人,堪稱官場不倒翁,屢打敗仗而照樣升官。

解放戰爭時期,張靈甫的王牌74師全軍覆沒,蔣介石氣壞了,以「救援不力」的罪名,將83師師長李天霞、25師師長黃百韜給送上了軍事法庭。

就連兵團司令湯恩伯、參謀總長陳誠都受到了處分,唯獨顧祝同安然無恙。

顧祝同升官發財的秘訣,就在于對蔣介石的命令無條件服從,哪怕讓他跳懸崖,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沖過去。

顧祝同

在軍界有一則顧祝同「一跪升三級」的傳說。在黃埔軍校建校初期,有一天,校長蔣介石清晨到操場集合全校師生訓話,看見一個軍官遲到,不禁火冒三丈,當即喝令這名軍官出列,罰跪示眾。

隨即他就把這名軍官忘在腦后,等到第二天早操時,蔣介石又來到操場,看見一個人僵硬地跪在那里,身上全是白霜,才猛然想起這是昨天挨罰的那名軍官,他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沒動彈。

此人就是顧祝同,蔣介石被他的服從精神深深感動,破格將他越級,軍銜由中尉晉為中校。

顧祝同的原配夫人姓楊,為他生了一子一女,顧祝同發跡后,便動了再娶的心思。

他在擔任第三師師長期間,聽聞蘇州大家閨秀許文蓉琴棋書畫、吹拉彈唱樣樣精通,初見之下被深深迷住,大手筆在上海購置了別墅「金屋藏嬌」,還將楊氏的一子一女接來交給許文蓉撫養,地位儼然超過了原配。

匪夷所思的是,獨守空宅的楊氏,很快便ㄙˇ于一場神秘的大火中,真正的ㄙˇ因不明。

顧祝同的二兒子、本文的男主角顧福生,就在1935年誕生于上海別墅中,母親正是許文蓉。

小顧福生

別看許文蓉是柔柔弱弱的江南女子一枚,行事作風卻相當潑辣。顧祝同雖然外表上總是裝出正人君子的模樣,實則私生活頗為放蕩。

他打仗每駐扎一個地方,就會找個漂亮女子做妾,被人戲稱為「抗戰夫人」,離開時給這些女子一筆錢,然后拍拍屁股走人。

萬花叢中過,也有將花粉沾一身的時候,顧祝同有次召開記者會請記者看戲,戲班子的主角是一對花容月貌的姐妹花,在演出結束后不久,姐姐美素娟憑空消失了。

其實是顧祝同看上了美素娟,由于他先前曾指天發誓一輩子只娶許文蓉一人,所以不敢聲張,將美素娟偷偷藏在別墅里,還令她懷了孕。

不知道哪個副官大嘴巴,將這事透露給許文蓉。她立刻找到這處秘密別墅,出乎意料的是,許文蓉并沒有扇嘴巴薅頭髮,反倒對美素娟噓寒問暖,專門給她找了醫生貼身照顧,展現了正室的無比大度。

結果沒過多久,美素娟連同肚子里的孩子全被毒ㄙˇ了,顧祝同聽聞后大怒,正準備找許文蓉的麻煩時,她一個扭身到了重慶去見蔣介石和宋美齡,稱美素娟是特務,自己滅掉她也是迫不得已。

蔣介石一向很喜歡許文蓉,大力稱贊她為國分憂,還讓宋美齡專門請她吃了一頓飯,并且將顧祝同大罵一頓。

從遺傳學上來說,顧福生有這樣一個性情圓滑的老爸和心機深沉的老媽,應該打娘胎里出來就比平常人精明上三分。他在容貌上完美遺傳了父母的優點,年輕時英俊得「宛如維納斯」,可性格上卻完全和父母不一樣,小小年紀時,看待這個世界就是淡淡的,宛若遺世獨立。

顧祝同共10個兒女,卻只有兩個兒子,他很希望顧福生能成為軍人,這樣依靠自己扶持了老蔣和小蔣兩代人的影響力,顧福生輕易就能爬上高層的位置,但顧福生偏偏愛上了繪畫。

好在顧祝同很開明,專門在院子里為顧福生蓋了間畫室。從少年時期起,各項學科成績都不突出的顧福生,長時間呆在這個畫室里,要麼臨摹要麼創作。

等他考上台灣最好的藝術學校——台師大藝術系后,跟著老師朱德群走上了正統的繪畫創作之路。

不同于父親的大力支持,母親許文蓉認為畫家一般都很難維持生活,故堅決反對,將顧福生那些畫作一股腦扔進垃圾桶。

顧福生不急不惱,扔了再畫,母親實在拗不過他,也只能默許家族中出現這麼個異類了。

就是一張畫在紙上的印第安戰爭,將顧福生這個名字推到了孤獨的16歲少女三毛面前。

第二天,三毛破天荒出了門,心懷忐忑地邁入泰安街二巷二號那座深宅大院,穿過杜鵑花盛開的小徑,見到了身穿正紅V領毛衣的顧福生。

顧福生身上那種溫柔又淡然的氣質立刻令敏感無比的少女感到安心,他話不多,對三毛沒上學的事表現得自然而不追問。雖然叛逆期的三毛對一切老師都持反感態度,但她見到顧福生的一瞬間,內心就接受了這個人。

顧福生與三毛相處,說話總是商量式的,口吻也是尊重的。遇到她畫不出來的時候,就要她停一停,還給她展示自己所有的油畫作品。

自閉又敏感的少女,從此熱愛上了繪畫。上素描課時,由于當時還沒有好用的橡皮,只能用新鮮饅頭皮擦掉炭筆的筆跡,三毛因為太過于期待見到顧福生,每次都要提前三天叮囑母親替她買好饅頭以免忘記。

顧福生創作的主題是人,他喜歡畫人體,而且是男人。雖為將門之后,他卻沒有從家庭獲得過多的經濟支持,沒錢雇模特時,他常常以自己的身體為原型進行創作。

顧福生筆下的人體,全都被拉長變形,線條筆直利落,看起來充滿東方氣息的美感,同時又迎面撲來一陣孤獨。

三毛就常常對著那些修長的人體發呆,直到黃昏。她在考試時交上去的一幅畫,是模仿老師的作品,一個背影看不出男女的灰白色人體,沒有穿衣服,一條貼上去的細帶散落在腳下。

在畫的右下角,三毛給自己起了個英文名字ECHO,直譯為回聲,來源是希臘神話中戀著水仙花又不能告訴她的山澤女神的名字。少女那懵懂的暗戀心思,全都傾瀉在眼前這個英俊又溫和的老師身上。

顧福生簡潔地進行了評論:「可以,再畫。」

顧福生看似對三毛態度淡淡的,其實他對這位女學生很上心。很快顧福生就發現,三毛的才華并不在繪畫上,她的敏感和熟練運用文字的能力,非常適合當一名作家。

于是三毛再來上課時,收獲了《筆匯》合訂本、《現代文學》雜志。那時候三毛讀過中國古典小說和世界名著,卻沒讀過這些台灣最優秀的文藝青年熱愛的讀物。

在顧福生的影響下,三毛又讀了愛倫坡、卡夫卡、芥川龍之介等人的小說,她讀到台灣女作家陳若曦的小說后很欣賞她,顧福生就為她要來陳若曦家的地址,鼓勵她前去與偶像交朋友。

眼見老師對自己這麼上心,三毛有一天在上課的時候,甩給顧福生一篇稿子,算是對老師建議她寫作的回應。兩周過去了,二人見面時都不提稿子的事,之后三毛生病曠課一周,再去畫室時,顧福生詢問她:「你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兒,《現代文學》要刊登,你同意嗎?」

白先勇和顧福生的經歷非常類似,兩人同為將門之后,卻都放棄了成為軍人的機會。

左顧福生右白先勇

白先勇老爸,是著名的桂系軍閥、陸軍一級上將白崇禧。白先勇違背了父親希望他成為水利家的夢想,考入台大英文系寫起了小說。

白先勇和顧福生是姻親,他的三哥娶了顧福生的二姐,兩人第一次見面,就是在婚禮上,成為惺惺相惜的知己,則是看到了對方的作品之后。

顧福生讀了白先勇的小說《玉卿嫂》,被他那成熟的思想所折服,白先勇在「五月畫會」的畫展上,被顧福生不走尋常路的畫作吸引。

由于共同的志向,兩人結為莫逆之交,經常徹夜長談,甚至白先勇還多次當過顧福生的模特。

很快,白先勇創辦了《現代文學》雜志,13年出了51期,當年雜志上那些青澀的名字,今天多已享譽華語文壇,這本雜志對台灣文學的發展有著深遠影響。

很多年后三毛才知道,恩師顧福生把她的文章交給白先勇:「有一個怪怪的學生,在跟我學畫,你看看她的文字。」

中年顧福生與三毛相見

白先勇讀了這篇名為《惑》的小說后,從稚嫩的文字里讀出靈秀之氣,因此大膽啟用了少女三毛的第一篇處女作。

一個自閉了近4年的孩子,獲得這麼大的肯定,比摘到天上的星星還開心。三毛在顧福生的引導下,拆除了心靈上重重的枷鎖,開始融入這個社會中。

令顧福生想不到的是,他對三毛的影響不止在寫作和繪畫上。

顧福生的姐妹們長相也都很美麗,一天黃昏三毛學畫出來,顧福生介紹4個姐妹給她認識。女孩子們正要出去吃喜酒,打扮得花枝招展。

回到家后,三毛挑剔地看著自己那些黑色、灰色的衣服,又想想剛才令人目眩神迷的女孩子們,開始對衣服和鞋子的色彩處處留意。

有一天,母親帶姐姐和三毛訂做皮鞋,姐姐挑了黑色的漆皮,三毛看中了一塊明亮柔和的淡玫瑰色皮革,做了一雙紅鞋子。

走向顧福生的畫室時,是三毛從她隱藏起來的世界里心甘情愿邁出來的第一個步子。顧福生平日幾乎不評價學生的穿著,那天看見三毛的紅鞋子,微笑著評論:「很好看!」

從此,三毛潛伏多年的活潑本性,也跟著她逐漸美麗的外貌煥發了起來。

教授三毛繪畫10個月后,顧福生決定去巴黎,到藝術的中心看最好的畫,他和三毛的緣分止步于此,卻影響了三毛一輩子。

1961年,26歲的顧福生先到巴黎住了18個月,之后轉往美國。

他在美國與人合開了一間出版社,自己擔任美術設計,為仿古版畫手工上色,工作之余就是畫畫、聽音樂。畫畫是他最喜歡的事,但他有收入來源,不必靠賣作品為生,因此作品始終能保有純粹度。

晚年的顧福生,隱居在臨近洛杉磯的城市庫卡蒙格牧場,此地臨近沙漠,居民稀少正適合創作。盡管多年摯交好友白先勇就住在不遠處,兩人之間卻連電話都很少打。

顧福生一生未婚,他喜歡簡單清靜的生活,認為一個人呆著很輕松,甚至連自己的畫展,他都不希望出席。

晚年顧福生

顧福生并不是個怪人,他對生命有獨特的理解力。他的畫作,早期孤獨、中期夢幻與現實并存、晚期奔脫狂放,對生命極盡謳歌。

離世前一周,顧福生仍然在畫畫,他對別人說:「我就快要擁有真正的自由了。」

他本人有著那樣華麗的家勢,卻遠走他鄉甘于平淡,用三毛的形容再貼切不過,「淡寞而精致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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